【教點指南】走過生與死,還剩下什麼?—專訪輔導教師黃琝媗(下)

  在我們以為人生終於趨於平穩時,命運卻往往在此刻帶來另一波劇變。對黃琝媗老師而言,小阿姨與外公的相繼離世,緊接著母親確診癌末並迅速離去,這些至親的告別接連發生在短短幾年內,讓她不得不再次與死亡正面對話。

  這一集專訪,是一次深刻的生命回望,也是一封寫給曾經深愛她、並由她深愛著的人的告別信。

突如其來的離開,是永遠來不及說的再見

  「早上還聽到小阿姨送表弟出門的聲音,幾個小時後,她就再也沒有醒來了。」

  小阿姨是她生命中最疼愛她的人之一。國中那年搬去小阿姨家,成為她成長過程中最被理解、最有歸屬感的一段時光。考上正式老師後,她再次選擇與小阿姨、外公同住。「那段日子很幸福,我有工作、有自由,也還能陪伴他們。」

  直到那天,小阿姨猝逝。她成了現場唯一能夠冷靜指揮CPR、聯絡救護車的人。幾週後,外公也因身體狀況急轉直下而離開。她形容:「一個月內辦了兩場告別式,兩個最疼我的人都走了。死亡從沒這麼靠近過我。」

沒有悲傷的空間,只能成為最穩的那一個

  小阿姨過世時,家中大人全都陷入慌亂。她扛起了所有後事的處理、兩位年幼表弟的情緒支持,還要維繫家庭的基本運作。「我知道我的悲傷被壓抑住了,來不及說再見,也來不及道謝。」

  小阿姨曾說,希望有一天能把她「從家裡嫁出去」。那是一份認可、一種把她當作女兒的深情。而她唯一能做的,是持續陪伴表弟成長,直到自己成家離開那個熟悉的住所。

母親的癌末,終於來得及和解,卻來不及久留

  當母親說出「我好像得癌症」時,她的第一反應是:「又在騙人吧?」那位曾用情緒操控、以死相逼的母親,這次卻異常平靜。

  檢查結果是胰臟癌末期,醫生預估僅剩三到六個月壽命。她們兄弟姊妹分工陪伴、安排治療與住院,但實際上,母親只活了一個月。

  「我們四個都知道,她求生意志很低。」母親的語氣中沒有怨懟,只有一種放下與釋然。她說:「終於可以去找你外公了。」

  在母親的最後一段日子裡,琝媗沒有說太多勉強的話,只說:「你想去哪裡,我們就帶你去。」這一次,她學會了尊重每個人對死亡的選擇,哪怕再多遺憾,也不將期待壓在他人身上。

死亡不是結束,而是重新觀看生命的方式

  「我以前覺得死亡是結束痛苦最快的方法,但現在我認為它是一個回顧人生的機會。」

  經歷三位至親的離世,她不再將死亡視為終點,而是看見它如何反照出人活著的意義:「我們都是向死而生的人,每一天都是在創造意義。」

  也因此,她選擇以徒步環島作為一場與自己的對話之旅。從花蓮出發,一步步走過台灣的山海與城市,也一步步拼回生命裡曾碎裂的靈魂片段。「走完那600公里,我終於能說出:我謝謝我自己,這些年走得不容易,但我還在。」

給過去的自己、給那些已離開的人,也給未來的女兒

  專訪尾聲,我們邀請她對過去每個階段的自己說句話。

  給國小的自己:「你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人。」
  給國中時的自己:「你會長大,你的世界會變得很大。」
  給高中的自己:「活著,就是對世界最有力的反擊。」
  給大學的自己:「謝謝你沒有放棄,雖然不想當老師,但你真的做到了。」

  而對於已離開的小阿姨、外公、母親,她說:「不是因為想報答你們我才努力,而是因為你們的愛,我才長出了成為自己的勇氣。」

  最後,她也留下話語給未來長大的女兒:「謝謝妳選擇我當媽媽。只要我還在,就會是妳永遠的後盾;如果不在了,我也會變成另一種力量陪伴妳走下去。」

結語:我們終究無法比較痛苦,但能選擇相信愛

  走過生與死,黃琝媗老師沒有得到簡單的答案,但她開始相信:意義不是從外面給的,而是從經歷中慢慢長出來的。

  「你覺得痛苦,那就是真的痛苦,不需要比較。你選擇前行,那就是真正的勇敢。」

  這一場三篇的訪談,像是一封封給自己的信,也是她作為輔導老師,寫給所有正在低谷中掙扎的人們的訊息。

  願我們都能像她一樣,在人生的每一個傷口裡,長出理解與接納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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🌻文/陳彥文

現職國中輔導教師,曾被算命師提醒「彥」字帶三把刀,所以說話過於難聽。立志成為一個誠實且對社會有貢獻的人,關注性別平等教育與生命教育,同時也是雙語教學的菜鳥。

🌻圖/蘇珈儀

現職企業人資,一位熱愛海邊與散步的都市人。從教育圈畢業後,與好友以教點的方式繼續為教育盡一份力。希望能與孩子們一同保持對世界的好奇,直到老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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